三 愿他们安息

马吕斯·彭迈西所认识的全部世界,就是德·T夫人的沙龙。那是他窥视人生的唯一窗口。那个窗口很昏暗,而那天窗给他送来的寒气却多于温暖,夜色却多于阳光。这孩子刚进这个奇怪的社会圈子,还完全是快乐和光明,然而时过不久,他的神情就变得忧伤了,尤其同他年龄不相称的是,他的神态也变得严肃了。周围的人都那么威严而奇特,他观看四周,目光里流露出极大的惊诧。一切聚拢来,加剧他内心这种惊愕。德·T夫人的沙龙里,有几位非常可敬的老贵妇,名叫马德安、挪亚、改呼利未的利未斯、改呼康比兹的康比斯。那一张张古老的面孔、那一个个《圣经》上的名字,在孩子的头脑里,同他背诵的《旧约》搅在一起。她们围着奄奄欲熄的炉火,坐在绿纱罩微弱的灯光下,那肃穆的身影朦朦胧胧,头发花白或全白,身穿的旧时代长裙只能分辨出惨淡的颜色,偶尔打破沉默,讲一两句又庄严又刻薄的话,而小马吕斯眼神惶恐地注视她们,真以为见到的不是妇人,而是古人先贤,不是真人而是幽灵。

这些幽灵中还杂有几位教士和贵族,都是这古老沙龙的常客。其中有德·贝里夫人

至于教士,有阿尔马神甫,他编《雷霆》的合作者拉罗兹先生这句话,就是对他讲的:“哼!谁没有五十岁?几个嘴上没毛的人,也许吧!”还有国王讲道师勒图尔奈神甫;弗雷西努斯神甫,当时他既不是伯爵,也不是主教,既不是大臣,也不是元老,身穿一件缺纽扣的旧道袍;另一位克拉夫南神甫,圣日耳曼草场区本堂神甫;教皇使臣,当时叫马齐大人的尼西比斯大主教,后来当上红衣主教,最引人注目的是给他一副思索相的那个长鼻子;另一位大人这样称呼:帕尔米里院长,教廷内侍,圣廷七名秘书之一,利比里亚大教堂司铎,圣徒的辩护士,这就与封圣有关,相当于天堂部的审查官了;并排发表文章了。德·克莱蒙-托奈尔红衣主教先生是图卢兹大主教,时常到巴黎来休假,住在当过海军和陆军大臣的侄儿德·托奈尔侯爵府上;他是个快活的小老头儿,常常搂起道袍,露出红色长袜;他专门痛恨百科全书,专门爱打弹子;当年夏天晚上,有人经过德·克莱蒙-托奈尔府所在的夫人街,常站住倾听弹子相击的声响以及红衣主教那尖嗓门,只听他冲卡里斯特名义主教,教皇选举人的随员柯特雷大人高喊:“记分,神甫,我连击两球!”德·克莱蒙-托奈尔红衣主教是由德·罗克洛尔先生带到德·T夫人府上的,那是他最亲密的朋友,当过桑利斯的主教,是四十位学士院院士中的一个。德·罗克洛尔先生值得注意的是他身材高大,去学士院最勤。图书馆隔壁大厅是学士院举行会议的地方,每逢星期四,好奇的人就可以隔着大厅的玻璃门,观看桑利斯的前任主教,只见他像往常那样,假发新扑了粉,穿着紫长袜,背对着门站立,显然是让人更清楚看到他那小打褶颈圈。所有这些教士,尽管大多数既是朝臣又任教职,却都给德·T夫人沙龙增添严肃的气氛,而五位法兰西元老院元老,德·维伯雷侯爵、德·塔拉吕侯爵、德·埃布维尔侯爵、当伯雷子爵和德·瓦朗蒂努瓦公爵,又加强了显贵的气派。那位瓦朗蒂努瓦公爵,虽说是摩纳哥王公,即外国君主,却把法兰西和元老称号看得特别高,并从这两个角度观察一切事物。他常说:“红衣主教是罗马的法兰西元老,勋爵是英格兰的法兰西元老。”不过应当指出,在本世纪中,革命无处不在,这座封建的沙龙,也正如我们讲过的,是由一个资产者控制的。吉诺曼先生在其间起主导作用。

那是巴黎白色社会精英荟萃的地方。有名气的人,哪怕是保王派,在那里也会受到孤立。夏多布里盎走进那里,也会给人以“傻大爷”的印象。不过,几个归顺分子伯爵同意接受改造才得以进去的。

如今的“贵族”沙龙,已非当年那种沙龙了。圣日耳曼城郊区,现在就有柴薪的气味。眼下的保王派,说得好听一点,不过是哗众取宠。

在德·T夫人府上,宾客显贵,趣味高雅脱俗,又特别彬彬有礼。他们的行为习惯,不自觉体现出雅人深致,不愧是已然埋葬的旧朝的活风范。有些习惯,尤其所讲的语言,听起来很怪。有的人只知其一,不知其二,把仅仅陈旧的东西当成外省的俗话。一位女子叫“将军夫人”“上校夫人”的称谓,并没有完全弃绝不用。那位可爱的德·莱翁夫人就喜欢这种称呼,而不用她的公主头衔,无疑是念念不忘德·龙格维尔和德·舍夫勒兹二位公爵夫人。同样,德·克雷齐侯爵夫人也让人叫她“上校夫人”。

正是这个上流社会小圈子,为土伊勒里宫发明了考究的字眼,在私下同国王交谈时,总以第三人称说“国王他”,绝不说“陛下您”,认为“陛下您”的称呼已“被篡位者玷污”。

他们在那里品评时事和人物,嘲笑这个时代,这就免得去理解。他们竞相大惊小怪,彼此交流所有的知识。马图扎莱姆,同样,流亡者正当二十五岁的少壮时期,也是理所当然的。

那里一切都是那么和谐,什么也不显得过火;话语顶多像一股气息;报纸也同沙龙协调一致,好似一种纸莎草纸刊物。那里也有年轻人,但都死气沉沉。前厅里那些号服十分老气。那些完全过时的人,由同样类型的仆人侍候,那样子全都像早已故世又不肯进坟墓。保存、保守、守旧,差不多是他们词典的全部词汇。“要有香味”,这就是问题之所在。那种遗老圈子的见解中,的确有香料,而他们表达的思想,则散发香根草的气味。那是一个僵尸的世界,主人全用防腐香料保存躯体,仆人也都制成了标本。

一位年迈可敬的侯爵夫人,流亡并破产之后,仅有一个女仆,还继续说:“我的仆役们。”

在德·T夫人的沙龙里,他们干什么营生呢?当极端保王派。

当极端保王派,这种说法,尽管其含义也许没有消失,但如今却没有意义了。让我们来解释一下。

当极端保王派,就是要过火,就是以王位之名攻击王权,以神坛之名攻击教权。就是拉车又不好好行驶,在辕套里乱蹦乱跳;就是在烧死异端的火势上挑剔柴堆;就是责怪偶像缺少崇拜;就是敬重过分而辱骂起来;就是觉得教皇神威不足,国王王威不足,而黑夜又太明亮;就是以白色之名不满雪花石,不满白雪,不满白天鹅和百合花;就是赞同某些事物又反成仇敌;就是过分拥护以致反对了。

极端思想成为复辟王朝初期的鲜明特点。

历史上任何时期都不像这一时刻。从1814年起始,约莫到1820年右派实干家德·维莱勒先生上台为止,那六年是个非常时期,既沸反盈天,又死气沉沉,既欢天喜地,又愁眉苦脸,既像晨曦照耀那样明朗,又覆盖着仍然充塞天际并渐渐没入过去的大灾大难的乌云。在那光亮和黑影中,有那么一个小圈子人,他们既新又老,既滑稽又悲伤,既少壮又衰朽,揉着惺忪的眼睛,再也没有像还乡这样如梦初醒;一小撮人气哼哼地瞧着法兰西,法兰西则投去讥笑的目光;满大街都是好玩的老猫头鹰侯爵,还乡的人和还魂的鬼,那些旧贵族,见到什么都大惊小怪,那些勇敢而高贵的绅士,回到法兰西又是笑又是哭泣,因为重又见到祖国而欢欣鼓舞,又因再也见不到他们的王朝而悲痛欲绝;十字军时代的贵族笑骂帝国时期的贵族,也就是军人贵族;历史悠久的世族丧失了历史概念;查理大帝战友的子孙蔑视拿破仑的战友。正如我们讲的,双方的剑相互辱骂;封特努瓦的剑未免可笑,完全成了一块锈铁;马伦戈的剑也很可恶,不过是一把战刀。往昔无视昨天。大家丧失了什么是伟大的观念,什么是可笑的观念。有个人曾把波拿巴称为司卡班。那个世界不存在了。再说一遍,如今什么也没有留下来。我们若是随意捡出一个人物,试图让他在我们头脑中复活,就会觉得奇怪,仿佛那是大洪水之前的世界。的确,那个世界也被大洪水吞没了,消失在两次革命的下面。思潮是多大的洪流啊!何等迅速地覆盖了它负有使命摧毁并埋葬的一切,又何等快捷冲出惊人的深度!

这就是那久远而天真的沙龙的面貌,在那里,马尔坦维尔先生远比伏尔泰有才智。

那种沙龙有自己一套文学和政治。那里推崇菲耶维国军队少将,那还是向时代精神作出的让步。

那种沙龙的纯洁没有保持多久。一到1818年,有几个空论家

空论派就是这样既批评又保护保王主义的,而保王主义者既因受批评而不满,又因受保护而恼羞成怒。

极端派是保王主义第一阶段的标志,圣会则构成第二阶段的特点。灵活代替狂暴。简要的描述就到此为止。

本书作者在叙述过程中,遇到现代历史的这一奇特时期,不免顺便瞥上一眼,同时勾画几笔,再现如今已感陌生的这个社会的怪模样。不过?他匆匆走笔,毫无挖苦或嘲笑之意。这些记忆关系他母亲,因此充满感情和尊敬,并把他同这段过去联系起来。况且,未尝不可以说,即使这个小小社会,也自有它伟大之处。提起来笑一笑倒是可以,但是既不能蔑视,也不能仇视它。那是从前的法兰西。

马吕斯·彭迈西跟所有儿童一样,好歹学习点儿什么。他从吉诺曼姑妈的手里出来,又由外公托付给一个最地道的老学究。这颗刚刚发蒙的童心从一个虔婆转到一个学究手中。马吕斯念完中学,又进法学院。他成了保王派,既狂热又冷峻。他不大喜欢外公,讨厌他那快活神气和厚颜无耻,想到父亲又心情忧郁怅惘。

不过,这个小伙子内心热情而表面冷淡,品格高尚而慷慨,又自豪又虔诚,有一股激情;严肃到了冷酷无情的程度,又纯洁到了未开化的状态。